幽靜凝香•以古為新———談孫福昇工筆繪畫的時代堅持

吳繼濤

談水墨,幾乎無法閃躲逃離探討作為人的自身意涵,與身處彼時社會氛圍、情感體會下所形成的內在掙扎,尤其是知識份子深刻存在的意識價值。

過去,水墨創作題材的分科,體現在社會文化風格的演進歷程下,無論是處於漢唐時期的社會功能——以浪漫幻想表現著對歷史、現實肯定的神人異獸,或是唐宋皇室畫院裝飾品味的花卉鞍馬,甚至是成熟於城市經濟發達以作為精神隱逸寄託的山水題材,都有其形成的社會背景,更同時顯現繪畫主題與表達間的積極意義,但日後影響藝術創作的品味與概念,實際都已與俗世現實生活產生複雜的糾葛。然而,從上述不同時代的繪畫技巧分析,無論是粗糙擬真到傳神寫照、或者濃冽巧麗到清淡雅逸、甚至由線描敷彩到破墨淋漓,已全然表現出不同時代創作者具體的改革與實踐,但作為以線條表現為主的繪畫形式,卻從未被時代潮流撼動過,從形式上、精神上推衍開來,最後就形成一種筆墨氣韻,也是一種精神人格的跡化。

但是這筆墨神采的未被撼動,並不表示水墨藝術就此停滯不前,相反的,不同時代對應傳統也經常演繹出其獨特的轉換與重組。五代時期荊關董巨諸家對山水真趣的體悟,區別出唐代李氏青綠一路的精工板細;元初趙孟頫對五代北宋畫風的復興,使其在集大成的同時也明確出獨特的文人思考;晚明諸家於書畫上相互的取藉與變異,形成特殊氛圍下的集體表現;石濤面對清初正統體系夾縫中的掙脫,更明確以「我自用我法」睥睨時代。

從歷史的制高點看,所謂「時代風格」勢必是文化積澱下逐步形成的美感共識,雖說時代影響了文化的整體呈現,實際上卻是文化人的意識深刻了時代面目。在當代,選擇創作題材技法,牽涉更多知覺上的個人主觀,簡單來說是內涵與個人品味,複雜而言則牽涉所有外在的學習歷程、潮流變遷與時代認知。當前談水墨現代化的改革途徑,總以為似乎移植西方即可拯救衰敗以新生,以至在革去筆鋒線條的同時,也深深陷入潑灑流動、拼貼支架的形式末路,以嘗試性改變的「混種形式」七拼八湊,最後更顯出不知所以的無以為繼。當代資訊多元迅速的無遠弗界,使我們得以不斷反省狹隘以避免敝帚自珍,但藝術潮汐萬狀更迭,也使許多文化弄潮兒在眼花撩亂下,唯恐不及而倉皇變異出無法拘限的藝獸,可貴的只有少數藝術工作者身陷其中而能認知自在。

孫福昇承繼了吳學讓先生古典嚴謹的工筆創作態度,從早期的臨摹作品〔仿宋人牡丹圖〕、〔仿元人駿馬圖〕中,即可體現他鑽研古典體系的過程,與對傳統純熟的深刻體會。一路畢業於東海大學美術系與研究所,從臨摹進而逐步往單一且深入的題材探詢,孫福昇以自己緩慢的步調娓娓道來,甚至研究所期間對當代水墨去從困境的立論,也未曾撼動過他本身的創作意圖,這是他果決的自我認知。

雖然孫福昇的創作均屬工筆,且這樣的表現在宋代的高峰之後,幾乎很難有新鮮感產生,頂多僅能予人以「怎麼如此細膩?」的驚嘆,但在營造靜謐潔淨的花境與光暈微染的背景中,他已然逐步實踐自己所欣賞的輕緩造詣,與渙漫出屬於自身的點染優美。福昇好以柔細的蟬翼宣取代絹畫的纖維,因之得以殘留塗抹的興味與洗染出細膩層次,同時表現出鮮活且優雅的盎然生趣;而作為冊頁與扇面的形式則突顯了文人與現代的扞格,但卻更趨近深靜寫照的反省。

幾年下來,孫福昇的畫作已然呈現出既單純又疏離的內涵表現。從畫面主題與背景的處理上,有獨立昂然時空的〔竹〕、〔茶花〕,也有枝葉隱沒的〔菊花〕、〔扶桑1〕;尤其在處理主題與虛幻背景間,將視覺定焦於細膩婉轉的花瓣層疊,葉片則彷彿悠游於自然細緻輕盈的空氣感內——〔布袋蓮〕、〔扶桑花〕、〔荷花1〕就彰顯出這樣的婉約之致——而單純輕染的〔繡球花〕、〔阿勃勒〕在空間的滌洗上更見佈局對比的虛實幽韻;此外,那纖細的〔荷花2〕與〔茶花蝴蝶〕蝶翼扇面,在佈局中更彰顯花卉本身嬌豔欲滴與清新出塵的韻味。

福昇畫中主體纖細而突出,主要得力於主題聚焦的意念,對應虛隱的背景邊緣,一如現代攝影中高速度、大光圈所呈現的紋彩質感,但真正的攝影,無法交織那細膩淡雅的飽含水分,與細筆勾勒、渲洗淡逸的萬千意象,更無法表達出那內在隱微、思慮合一的心靈層次,因為那神采煥然是孤獨意念的折射與抒發。難能可貴的尤其在〔扶桑草蟲〕與〔夜來香〕中,畫家心思細膩的表現出暗夜裡的神秘抒鬱,在宋人表現也非常少見這類晦暗靜謐的神秘感,相當程度的展現寫實與意境的特殊當代感。

近作的〔牽牛花〕、〔龍吐珠〕則可見到他逐步往形式化的面目邁進,這裡所謂的「形式化」,是指畫家試圖將自身美感品味與造型彼此間,形成風格上的簡約、變形、符號化後,所顯現的個人「典型化」面目,一如日本和畫中經常出現幽雅美感的典型,隱約、純然且細膩。如此看來,他畫面的造型已然約化曲折柔軟的具象寫實,更迭以大小錯落的單純造型,在某種具象與經營的思辯中已然純化出自身的邏輯語彙。

這樣的表現立基於傳統之上,也無須斷裂與傳統的關係。誠如水墨藝術史曾經出現的宋代院畫高峰,畫院畫家以一己觀照自然的虔誠,表達出屬於那個時代鉅細靡遺的細謹與生機,並從唐代的重彩青綠中,蛻變出有別於傳統的淡設色小青綠,兼融自然花卉的濃豔飽滿與輕巧婉約,形式雖未改變,立意卻已更迭,此即創造意象的承變延續。因此,福昇不斷在畫面展現自己對傳統的吞吐與收放,對一個年輕藝術家而言,他還有許多發展的可能性——比如在形式上,他似乎還可能進一步在空間處理出更具現代感的造型。

「我所努力追尋的桃花源其實早已不復存在,儘管我的作品在表現形式、題材與技巧上多是承襲自古人,沒有直接而明顯的現代感與企圖,但其實多少也呼應了這個時代的某一個面向。」雖然孫福昇希冀於過去那天人合一的澄懷觀道,在當代一般人已很難進入那虛幻的境域,甚至有論者以為這禪家的思辯已無法取得實際時代的反省,而認為這樣藉繪畫的歸納自然與演繹自然其實是矛盾的,但藝術創作者本即以自身的力行去明確那虔誠信仰的本我價值——無論此種價值當時所產生的目的何在?何況藝術如果無法作為創作心靈依歸的投附,藝術無法以隨遇的心態駐足當下的情懷,那又何來藝術與時代脈動的自我觀照與震攝人心的撼動?

過去文人追求逸筆草草的興味,以簡率寫意劃開畫院的嚴謹工緻,那種價值態度上的純然分離,在當下時空已無必要,如果進一步以知識份子的價值取代文人的腐味,那麼內涵可以透過任何形式表徵,只要品評的價值得以捍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