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以象外──陳夏雨雕塑之美

王偉光  撰文․攝影

超以象外

     二00一年一月，陳夏雨過世不久，夏雨先生的女兒幸婉告訴我：「前幾天，有雕塑界朋友來看我爸爸的作品，在工作室裡逛沒兩下子就走了，老遠來……」，話沒說完，意思是：「我爸爸下了那麼大的功夫在作品上，你老遠過來，瞄這麼兩下子，看到了什麼?」

    藝術欣賞的著眼點如果只落在「形式」(寫實的、抽象的、超現實的……)上，不深入探討它的表現內涵，實難觸及藝術美境。舉音樂為例，托斯卡尼尼(A. Toscanini, 1867─1957)、佛特萬格勒（W. Furtwängler, 1886─1954）都指揮過貝多芬的「英雄交響曲」，這兩位世紀大指揮家擁有相同的總譜。長久以來，大家普遍認同佛特萬格勒版「英雄」，它以深刻表現打動億萬人心，樂評家說：「請務必以敬畏的眼光仰視它，它足以鼓舞你的一生……」，此深刻表現源自於藝術家的個人素養。佛特萬格勒評論托斯卡尼尼版「英雄」如是說：「貝多芬音樂裡的實質內容，亦即作品的有機性（此乃正統交響樂的必備條件：要求有機的開展，每一旋律、節奏、合諧的組合，皆和之前行進的音樂結合成生動、有機的整體。）……，托斯卡尼尼的音樂，缺乏這些成分。」

    指揮「英雄交響曲」，不能只照著總譜如實呈現，指揮家所要告訴我們的，是他對人性的關懷，對音樂的深刻理解，簡言之，即是「音樂藝術的本質性探討」。夏雨先生談到作品時曾說：「我做的是很寫實，但是，寫實，我還不滿足，看能不能超越寫實，這樣在下功夫。」他又說：「需探討出本質性的東西才有真價值。」夏雨先生的雕塑作品，走的是寫實的路子，他跨越外形描繪，以暗示性手法千般錘鍊造形，構築出超越形象(超以象外)的寫實純美祕境。一般人面對夏雨先生作品，若只見到表象，不能觸及「超以象外」的本質性探討，匆匆一瞥，視而未見，空手出寶山，不無遺憾。

 肖似之作

    陳夏雨從小個性內向、沉靜，喜歡獨自一人在自己小天地裡做東做西，做工藝品，每一件小東西都很認真做，好勝心又強，事情做下去非贏人家不可。以削製竹蜻蜓為例，手邊沒刀子怎麼辦？只好拿銅製的鑰匙磨利了，用銅鑰匙來削硬竹子，製成的竹蜻蜓，一定要比別人的飛得高。十七歲那年（1933年），見到舅父自日本攜回的雕塑家堀進二的作品<外公胸像>，感動異常，開始下功夫摸索雕塑技法。此一階段所做<大舅胸像>、<孵卵>等，形體精確，外形肖似，通俗的講法是：「做得很像」，雖屬個人摸索之作，但見手法細膩、質樸，表現輕鬆自然，已有老手風範。

 造形的單純化

        一九三五年，陳夏雨赴日本研習雕塑，一九四六年返台，留日期間有八年在雕塑家藤井浩祐工作室度過。當時日本藝壇，官方主導的官展派(帝展系統)勢力很大，年輕學子多以進入官展派門下學習，期盼作品能入選帝展，以揚名立萬為志。陳夏雨一生淡泊名利，去到日本，只想好好學點東西，無意進入官展派，經由介紹，找到了專志創作的日本藝術院會員藤井浩祐，在他門下工作。做成的一些作品，夏雨先生試著拿到帝展參展，一九三八、三九、四十年，連續入選，一九四一年榮膺帝展免審查的殊榮，一舉成名，那一年，他二十五歲。

     筆者曾問：「您以前在藤井老師處學些什麼？」陳夏雨回答：「學些什麼？終究是──面對自然，該怎麼解釋自然，要單純化，要深刻……」<裸女立姿 >乃夏雨先生留日代表作，作品單純化處理，不以做「像」為目標。從上往下看，各個局部無不平順接下，形體飽滿密實，似可感受由內向外發放的力量。這件作品，少女青春氣息與挺立的姿勢、肌膚的彈性，真實呈現，貼切的傳達出夏雨先生製作初衷：把少女表現得更逼真一點。

 形的配置 

     一九四六年五月，陳夏雨由日返台，十一月 受聘為台中師範學校教員，次年六月辭教職，從此閉門創作，不問世事，專心一意致力於雕塑的本質性探討。一九四七年製作<洗頭 >，洗完頭接著<梳頭 >，梳頭後，一手碰觸髮梢，一手據地休息，做成<裸女坐姿 >。這三件連作，係觀察日常生活而成，並賦予深刻的藝術內涵。夏雨先生很注意整體「形」的配置，<梳頭 >的兩條手臂組合成「虛」、「實」三角構成(參看插圖2)，此三角構成和身軀的三角構成(插圖3)互相呼應、轉換；手臂的「虛」、「實」三角構成又結合成斜方形。這些三角形、方形有韻律地相互結合、移轉，一如佛特萬格勒所言：「要求有機的開展。」在靜定、優雅姿態中，悠然帶出不斷旋繞的空間(插圖4)。腿部一上一下，又有上下擺動態勢；作品正面高低起伏、抑揚頓挫的造形，恰和背面單純、素淨的表現形成對比。我們從任何角度欣賞夏雨先生的雕塑，一而再地驚覺於豐富的意象之美，作品中豐美的體態，非依外形形塑，而是推敲形體走勢，以細小的面建構而成的。夏雨先生對造形的錘鍊之功，人所難至，凝塑出永恆的美的典範。

    <洗頭 >、<裸女坐姿>的處理手法和<梳頭>近似：妥善進行形的配置，折疊性軀體搬演抑揚頓挫的造形，洋溢出青春氣息。

    同一時期作品<醒>，表現少婦春夢乍醒、伸著懶腰的情境，繞著作品觀賞，似可感受作品自體旋轉的妙趣。 

勢面的力量

    中國書法講究「勢若飛動」，水墨畫畫山水大幅「務以得勢為主」(明․趙左<文度論畫>)，都強調「勢」的重要性。陳夏雨說：「學書法的最清楚：單單只有形，沒什麼用，勢面的力量更重要。」勢面sé-bīn，台灣話；勢面的力量，意指：不僅只處理外形，要能掌握局部體勢的變化，將之貫連成整體，逼現出雄渾的力量。

    且看夏雨先生的青銅<貓>，自頭、頸、肩胸迄前腳成一走勢，自頭、頸、肩胸、腰背至後腿成另一走勢。勢的行進順著筋肉骨骼凹凸起伏而推展，並無干格不順之處；兩股走勢的交會、過度，平順無窒礙(插圖5)，「以得勢為主」。貓咪有往前撲縱的態勢，而以大腿、尾巴結合成的三角構成穩定全身(插圖6)。夏雨先生的雕塑藝術超越外形描寫，入於造形深層表現，所謂：「超以象外，得其環中」(在此處，「環中」寓意「造形的本質性探討」)，與古老中國優良的藝術傳統遙相呼應。

    <農夫1951>(圖23、24)把「勢面的力量」表現得更加清楚，以筋肉相互牽引，帶動力量，形體精準，重心穩定；作品各個局部，不管是複雜的頭、胸部，或單純的腿部，都能以細膩手法平均處理，順勢進行，無偏弱瑣碎之處。鬆活中整體逼現懾人氣魄，意韻悠長，百看不厭。此雕塑內容描繪農夫辛勤工作之後，稍事休息，一手握鶴嘴鋤，一手拭汗；農夫原本手拿鋤頭，夏雨先生左看右看，總覺鋤頭與人物搭配起來不美，改拿鶴嘴鋤。

「隱味」手法 

    陳夏雨屬於「尺蠖型」藝術家，永遠不滿意自己的作品，像尺蠖般屈伸緩行，雖已走到樹枝末梢，路的盡頭，仍還想往前再進一步，也因此夏雨先生的作品，滿佈推敲堆疊的細密筆觸。<浴女>、<狗>，筆觸大膽而清晰，可以明顯看出夏雨先生的雕塑技法。以<狗>為例，狗的尾巴、臀部部位，但見泥土捏塑痕、小棍棒刮劃痕交相運用，暗示出肌肉凹凸以及走勢變化。勢的行進以平行筆觸從尾巴右側順勢延展至臀部右側，一氣呵成，沉著痛快。

    這類筆觸不作表面描繪，近於詩的語言，充滿暗示性，陳夏雨稱之為「隱味」(源自於日語kakushiazi)手法，宛如大廚師的料理，吃起來只覺十分美味，但不知以何手藝煮成。

    <浴女>、<狗>大膽而清晰的筆觸，進一步做細緻，成了<裸婦立姿>較為細碎的筆觸，把肌肉的柔軟性、重量感真實呈現。

永恆的形質

    陳夏雨的頭像製作，仍本其一貫藝術手法，不以做「像」為目標，擺脫俗氣，神韻天成。<婦人頭像>氣質非凡，<少女頭像>仿天然黑石的色澤上彩，凸顯少女青澀的神情與果敢的性格；<詹氏頭像>造形雄強有力，具大魄力；<楊夫人頭像>飽滿豐實，柔中帶剛。每件頭像在虛空中存在，由藝術家賦予永恆的形質，灌注了靈思、神采。我們從頭像讀取夏雨先生的感覺與思想，而頭像本身似乎也自行呼吸著，浸泡在無垠的思想大海中。